莫言

刘再复、许纪霖谈莫言

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东西方学界的争议声不断。FT中文网采访了旅美华裔学者刘再复教授与中国学者许纪霖教授,从截然相反的两个视角畅谈“莫言现象”的争议所涉及的种种议题。

【编者按】中国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东西方学界争议声不断。FT中文网就此采访了旅美学者刘再复教授与中国学者许纪霖教授,请他们就一组相似问题作答。刘再复先生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许纪霖先生从知识分子人格的角度,对莫言获奖表达了截然不同的观点,为解读“莫言现象”提供了多维视角。我们将他们的回答整理汇编于下,以飨读者。

FT中文网:莫言获奖,以及莫言的诺贝尔颁奖发言稿引发了很多争议,一些批评者评价他为“乡愿”,您是如何看待这些争议的?

刘再复:诺奖影响巨大,莫言获奖后引起争议,并不奇怪。不过,正常的争议应在“审美判断”的范围内进行,即讨论其文学水平是否名符其实。但目前对莫言的争议中却设置了太多“政治法庭”与“道德法庭”,指责莫言为“乡愿”,就是一种严酷的、肤浅的带政治性的道德判断。这种判断所以浅陋,是因为它完全没有面对莫言的“根本”即莫言的文学创作。莫言的深邃精神内涵和“莫言”这个名字所呈现的良知方向,全在作品中。只要阅读一下莫言的作品,就会明白莫言在作品中表现出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最高的道德勇气和道义水平。在政治高压之下,有这种勇气和水平很不简单。从《透明的红萝卜》到《蛙》,他的所有作品都直面中国社会现实的黑暗,也都直面中国国民性的黑暗。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良心的呼唤,都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火热的正义感与道德感。莫言创作了十一部长篇小说、三十部中篇小说,八十多篇短篇小说,五部散文集,九部影视文学剧本以及两部话剧作品。莫言著述等身,但只要读一部《天堂蒜苔之歌》,就会感受到作品中磅礴的浩然正气和大悲悯之心。小说中的中国人是那样贫穷,那样可怜,那样卑微,那样悲惨,那样无助;而站在中国人头上的乡村小官僚又是那样凶恶,那么残忍,那样虚伪,那样狡黠。读了莫言小说,再麻木的心也会哭泣。像我这样曾被莫言的道德勇气所感动的人,听到有人说莫言是“乡愿”,觉得这完全是对莫言人格的歪曲。

当然,作家的现实主体性与艺术主体性是有差距的。莫言在写作中把个性、人性、野性甚至“魔性”发挥到极致。作为作家,莫言时而像大魔术师,笔下的语言魔术、情节魔术、主题魔术、手法魔术等变幻无穷;时而像“撒旦”,宣称文学就是“在上帝的金杯里撒尿”,讲起故事更是“颠覆性叙事”,把那一套根深蒂固的“政治权力叙事”和“政治意识形态叙事”完全颠覆了。但我们不能要求莫言在现实生活中,也应充当魔术师也应充当撒旦。我觉得他在现实生活中面对一些政治性难题确实“不懂”、“不开窍”,确实有些“懦弱”、“幼稚”。然而,恰恰是这种“幼稚”和“混沌”才使莫言成其为莫言。倘若他政治非常成熟老练,善于“斗争”也善于迎合,我们这个地球就没有“莫言”这一巨大的文学存在了。我喜欢莫言,正是喜欢他在写作中才华横溢,而在现实生活中却有点傻,常常会冒傻气。要是莫言太聪明,决不会有今天的文学成就。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大英雄郭靖,正因为他有点傻,所以才能学到“降龙十八掌”的真功夫。黄蓉因为太聪明,所以只能学到“打狗棒”的小功夫。莫言就是文学英雄郭靖。

许纪霖:我是一个知识分子研究的专家,不是文学批评家。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从文学、作品的角度来评论莫言。我是把他视作当代知识分子中的一员来评论的。既然作为知识分子出现,人们不仅要看他的作品,也要看他作为知识分子最基本的东西。这就像他的作品一样,同样要受到公众和批评界的监督。

在今天中国的制度环境内,知识分子在有些事情上有所进取,是有难度的。比如,你公然声援艾未未,是需要很高的道德勇气的。要求知识分子做这些事情,是不公正的。甚至,我个人可以原谅,莫言在法兰克福书展上,他被迫退席,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那些场合,他的确有压力。我对莫言的批评主要是两件涉及到知识分子底线的道德问题:一个是抄写《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一个是歌颂重庆的唱红打黑。说实话,这些事,就是不做也不会付出什么代价,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这就是我要强调的底线。如果,莫言是一个坚定的左派,相信薄熙来是对的,至今仍相信《讲话》是好的,那我即使不同意莫言的政治立场,我依然在人格上尊重他。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那这样的举动,要么说是幼稚,要么说是无聊,无论是哪一种,我都称之为一种平庸的“乡愿”。

FT中文网:被批评者诟病最多的是莫言以作协副主席身份抄写《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并以此质疑他作为作家的人格,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刘再复:又抄写,又解释,这又是冒傻气了。《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其基调是要求文艺为政治服务,以政治标准为评价文学的第一标准,甚至要作家诗人成为不穿军装的军队。这种基调导致二十世纪下半叶前三十年的文学严重政治化,以致使文学变成政治意识形态的转达形式,危害极大。因此,至今还发动作家抄写这篇讲话,坚持“讲话”的精神,显然是荒谬的。莫言参与抄写,显然又犯傻。但他不是投机,而是犯傻。我能理解莫言,他是一个把全部生命都投入文学创作的人,文学写作是他的第一生命,绝对生命。为了保护这一绝对生命,他把其他事情看得不那么重要,也不会认真地动脑筋,甚至没有什么感觉。许多才华横溢的天才面对政治性游戏都很“麻木”、“糊里糊涂”,莫言也是如此。他的这一行动顶多只能算“幼稚”,不应以此对他进行人格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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